懒看浮云多,我把春天炖一锅

  南辕  

【喻黄】徐徐图之(1~5)

#喻黄#古耽#架空#

【一】

四月里,岸上的花陆续的开着,偶有富人家的小姐经过,跟着的丫鬟一打扇子,那空气里的花香便就着小风散去。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画舫上佳人咿咿呀呀的唱着,身段婀娜。

画舫一角的白衣公子看一眼那唱曲拨琴浓妆艳抹的几个女子,又将目光瞥向窗外。“还不如这春景好看”,黄少天想着,端起小几上的茶抿了一小口。

隔壁桌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听那话里若有若无的轻薄意便知是富家子弟。

“要我说,还是四月里的花最耐赏,越是含苞待放越惹人探寻,便如那待字闺中的佳人才越吸引人,诸位说是也不是。”这人一身华服,话音刚落当下便多人附和。

黄少天听着轻轻一哂,恰被那群人里着蓝衣的一位瞧见,便不依不饶,“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见解?”

黄少天并不立刻接话,只端起茶又抿一口笑着回道,“我并不觉景致有何高下之分,我心情好时,看万物皆美不胜收。”

众人就他的话兀自评论一番也就停歇,另谋了别的话题来说。

黄少天喝完了一杯茶,也没了兴致,眼看画舫要经过拱桥,便略施轻功纵身而出稳稳落于桥头,衣袂飞扬风釆翩翩引来路人一片喝彩。

当下天色将晚,黄少天也不多作停留,便向大街上寻找落脚客栈去了。

夜色落下,夜市热闹了起来,南朝的皇宫便建于此处,各方来往人员众多,衬的这里愈加繁华。“可惜住店也比别处贵上好些。”黄少天默默思量。

客栈院中有小孩子央母亲买了糖葫芦坐在台阶上吃的开心,黄少天看了一会儿吩咐小二送一桶热水便折身回房。

摘下腰间所佩长剑置于桌上,待小二将热水送来黄少天才销上门解开衣带,脱下外衣露出里面沾血的衣衫来。

褪下衣衫,解开厚厚的绷带,黄少天拿过一旁的布巾沾了热水细细擦洗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

夜静下来,想起师门之事,黄少天眉眼间不禁闪过一丝伤痛。

蓝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之一,不想上个月突遭血洗,当时门派内所在弟子无一幸免。

黄少天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远游归来的他迫不及待的上山欲和师兄分享此次所得,迎接他的却是一地师兄弟的尸体和倒在血泊中的师尊。

黄少天闭上眼睛,记忆中被鲜血浸透的熟悉土地仿佛就在眼前。

此番前来,便是为报灭门之仇。

那些尸体,黄少天都细细的检查过,伤口整齐划一,位置深度都不差毫分,且尸体分布分散,蓝雨弟子皆武艺精妙,若想不惊动其他人而悄无声息的将那么多人杀死在不同的地方,除非有大批的杀手。

整齐划一,武艺高强,且人数众多,黄少天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皇宫。

却不知蓝雨门派所处关在高山之上,何以得罪远在天边的皇帝招来灭门之祸。

心中的疑惑与仇恨压抑着黄少天,将众师兄弟入土为安后,黄少天在师尊的坟前坐了许久。

黄少天是一个孤儿,自幼受百家施舍,幼小的身躯在鱼龙混杂的江湖摸爬滚打。他守在酒楼边捡过剩饭,遭受过混混的毒打,一年四季只有那一套单薄的衣裳,在寒冬的夜里裹着干草瑟瑟发抖,太早就体会了江湖的艰难和人心的险恶。

第一次遇见师尊的时候,黄少天六岁。那年春天黄少天日落时照例去酒楼门口向好心人讨一顿饱腹的口粮,不想被一旁的人贩子看中了容貌,挣扎之中得一少年援手方得挣脱。

那少年同情黄少天的身世,便带他一同回到门派,师尊为他取了少天二字为名,跟随带他回来的师兄姓黄。

那是黄少天第一次体会到人世间的温暖,他生性活泼,在门中弟子中年龄又最小,师兄们都很疼爱他,下山遇见好东西都拿来给他玩。

友爱的同门,慈爱的师尊,黄少天觉得,没有比这再好的日子了,练习也愈发的刻苦,又得师尊赞赏,很快门内的师兄弟都不是对手了。

成年后,黄少天便下山四处游历,每每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所遇见有趣的事说给师尊和师兄听。然而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听他说了。

人们常说,失而复得是极难得的喜事,然而,得而复失,却又是怎样呢。黄少天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失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夺去这一切的人,定要让他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黄少天理清情绪,给伤口抹上药随意包扎一下便上床和衣睡了,他知道,纵然有千万不甘,大仇未报前,自己定要安安稳稳。

乡下医馆药效不佳,伤口终是发炎了,黄少天醒来后便感到伤口隐隐作痛。这伤是来时的路上为救一户被打劫的人家不慎被山贼用斧子所伤,伤口深可见骨几日都不见好。

黄少天还是去了医馆。

都城的医馆都开在人多的集市上,唯这一家选址僻静,古朴的木柱上刻“医馆”二字,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大门右边摆着晒药的架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黄少天来的早,医馆里的伙计还在忙着打理药材,见有人来瞧病,急忙引着黄少天坐下,去请医师。

黄少天自进门便感觉到被一股视线盯着,那视线毫无遮拦,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发现。黄少天打量一下四周的摆设,这才抬头对上那股视线。

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站在楼梯边好奇的看着他。

黄少天略微思索,想起在画舫上见过,又想起那帮富家子弟,不禁笑着摇摇头。

那少年见黄少天看过来便也不拘谨,两步走到黄少天旁坐下。

“你还记得我么,昨天在画舫上我们同行的人还和你说了话。”少年生的俊俏,一双眼睛很是有灵气。

“记得,不知公子有何事要与我说。”黄少天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呃……你别误会,都是我哥让我多出来与人结交我才和那帮人一起去听曲的。”少年摸摸鼻子,“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叫卢瀚文,我就是觉得你招人喜欢,想和你交个朋友。”

“招人喜欢?”黄少天低声重复觉得好笑,这少年年纪不大却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几句话便看出他对昨日那帮公子哥心有芥蒂,真是有趣,“我与公子本是陌路,往后也未必会再见,何必。”

“那,我们要是再见面,你就和我交个朋友好不好。”卢瀚文锲而不舍。

“好。”黄少天看着卢瀚文脸上不甘的神情,像极了门派内一个小师弟,不由叹息。

话说到这里医师便请来了。

“小卢,你不是来帮我理药么,怎么缠起人来了。”医师一身青色衣服,领口袖口绣了几条青藤,很是儒雅。

“公子来瞧什么病?”

黄少天轻轻卷起袖子,露出左臂发炎的伤口,“不是病,是伤。”

“你受伤了?!”卢瀚文惊讶道,如此深的伤口,昨日这人施展轻功时竟丝毫看不出,该是有怎样的功底。

“小卢,你去后院帮我看看要拿出来晒的药材打理好没有,再偷懒,我就把你送回你哥那里。”

卢瀚文不甘愿的一步一回头走了之后,医师开始仔细检查黄少天的伤口。

“你这伤,有些时日了,现下发炎了较之前治起来便有些麻烦。”

黄少天见医师对如此深的伤口并无惊讶之色也不询问缘由,心下觉得此人不简单。

医师用酒精为黄少天消了毒换了药嘱咐他每隔两天便来医馆换药,腥辣的东西和海鲜都不宜食用。

“医师大可以把药方给我,我去就近的药房抓药自己换了便是,何苦常来叨扰。”

“那可不行,我这偏僻本就人少,就指着卖药材贴补,何况我的药方只记在脑子里,从不写纸上。”

“医师好算计。”黄少天笑了。

“开医馆也是做生意,不计较这些在这都城该如何立足。”医师缓缓说道,面上笑容毫不做作,“在下张新杰,公子若是不嫌弃还望公子多介绍些朋友来我这抓药。”

“怕是要辜负医师了,我在这并无亲朋。”

“以后有了也不迟。”张新杰为黄少天伤口包上一层薄薄的纱布。

黄少天付了药钱,又听张新杰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日后还要常来换药,怕是少不得会遇到那位小公子了,回去的路上黄少天不禁思量,都城果然名不虚传,进趟医馆所见之人都如此不凡,也是有趣。

【二】

从医馆回来,黄少天深知此番若要报仇面对多为大内高手,养好身体甚为重要,便把混进皇宫报仇之事暂且搁置,待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原以为要到过两日换药时才会再次遇到那个机灵的少年,却不想当晚便遇上了。

“唉,小二,我不坐这桌了,劳烦把我刚才点的菜送到那桌上去。”卢瀚文说着指了指窗边一身白衣的公子。

黄少天也没说什么,任由卢瀚文凑过来同他一桌坐着,“我就说咱俩有缘呗,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敢问公子姓名?”

“黄少天。”黄少天端起茶杯端详一会答道。

“你看着不像淡漠的人,怎么如此话少,显得为人冷淡。”卢瀚文也不认生,很快就熟稔了起来。

“我天性如此。”黄少天随意回道,心中不禁又有些酸涩。想他在门派之时,师尊常说他是所有弟子中最爱热闹最喜说话的,却不想也有今天。

“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香辣口味做的最正宗!”

黄少天看着卢瀚文夹到自己面前的香辣虾怔了会神,这是门派出事以来,第一个给他夹菜的人。黄少天不由的多看了少年两眼,少年亮亮的眼中没有丝毫杂质,隐约透着结交到新好友的欣喜。

卢瀚文看黄少天半晌没有接他夹来的虾,有些疑惑,然而一会儿便自己探究出了缘由,“我都忘了你的伤不能碰这些东西,怪我忘性大。”说罢笑着送进自己嘴里吃了。

“我吃些别的就好,你爱吃便正好,这些辣的都归你。”黄少天开始试着接纳这个少年,他阅人无数,信得过自己的判断。

卢瀚文看了看黄少天点的那几道菜说道,“这些菜,都不是这里的拿手菜,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刚到此地,这家酒楼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住哪?客栈么?正好我那院子还有几间空房,不如……”

“再不吃,菜就凉了。”眼看少年愈发的热情黄少天有些招架不住,不由打断了少年的话。

少年也知见面没几次便这样说话未免过分熟稔,也就收敛了些,只是问了黄少天所住客栈名称。

吃完这顿饭,黄少天向卢瀚文告辞离开,卢瀚文自知认识不久难免还生疏,也没执意跟着。

夜晚,黄少天躺在客栈的床上,回想着今日的事。此次来都城只是为报仇,并不想有别的牵扯,然而今天所遇少年一看便是直率洒脱之人,若在平时,黄少天定是要邀着一起喝两杯的。然而眼下门派的事压在心头,全无心情。

黄少天思索了半晌也未理清头绪,便放平呼吸睡去了。

医馆内,张新杰在后院中的石桌上细细分拣着白日里伙计釆回的草药,卢瀚文在一旁的青石板地上盘腿而坐卖力用药杵捣药。

“你对白日里来敷药的公子很是感兴趣。”张新杰突然说。

“我先前在画舫上见过他,身手极佳。”卢瀚文倒出捣好的药,又抓了一把新的药草。

“画舫?你又跟着那些富家子弟瞎混。”

“富家子弟多有人脉,结交了总没坏处,我哥说的。”

“那今天这位公子,你是想收为己用?”张新杰笑着问。

“日后若能,当然是最好,若不能,交这样一个朋友也是值得。”卢瀚文说着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张新杰,“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里的事,我一向是不爱管的,听你说也是图个新鲜。”张新杰说着站起身来抖抖衣服上的药草碎屑,“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张新杰走后卢瀚文一个人又坐了一会,不久就觉得没意思,也回房间去睡了。

而后几日,黄少天谨遵医嘱隔一天便去医馆换药,张新杰一如往常,对他的事从不多问,倒是卢瀚文总挨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黄少天也从未放弃打探宫中的消息。

半个多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这天上午,卢瀚文依旧在柜台理药,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别看了,怕是不会来了。”张新杰淡淡的道,“想是有事耽搁了吧。”

黄少天的伤口愈合的很好,今日本该是最后一次换药,然而日近晌午也不见半分人影。

卢瀚文虽也觉得黄少天今日不会来了,但依旧不死心隔一阵便往门口看看……

后宫之中。

“哎呦,我就说还是这家铺子的糕点最好吃,比之宫中的还要精致些。”衣着精致的美丽女子坐在院中石凳上,“那铺子可不好找,本宫还未入宫时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得这家店,你今日一去便能找着,也是有功劳的,回头赏你。”

近五月,蚊虫也渐渐多了起来,石桌旁站立的宫女打着扇子轻轻驱赶。

黄少天也垂手立在一边,这桌上的糕点便是他带回来的。

今早黄少天准备出门时,刚到楼下便见一身着小厮衣裳的人在柜台和小二说话,那人嗓门也大,不须过分仔细也能听见。

听闻那人话中隐约提到后宫二字,黄少天便上了心,留在大堂要了几个包子吃起了早点。

原来那人家里贫困实在没法子只能进宫当奴才,昨日刚分去后宫伺候一位娘娘。宫人欺负新人,跑腿的累活都让他去,这一大早的就差他出宫买糕点,偏他跑了一圈也找不着铺子口干舌燥就近来这讨碗清水喝。

黄少天心下觉得是个机会,便留心记住那人所说铺名,待那人出了客栈悄悄跟在后头,寻了一没人的巷子打晕过去换上小厮的衣服买了糕点混进宫去,临走还往那人袖里塞了些银两。

黄少天此时立在后头,暗自打量这位娘娘。这女子容貌出众,衣着华美,左手上的玉镯轻轻磕在石桌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极上等的玉石。

院中的布置也处处藏着新巧,想必是位宠妃,跟着她,迟早也能见着皇上,黄少天在心里做着打算。

然而几日过去,也并不见皇上来此,陈妃也不着急,每日里喝茶赏花好不自在,比起那些为争宠烦心的后妃更像是洒脱的富家小姐。

这日陈妃趁着凉爽去御花园喂鱼,嫌人多看着烦只带了两个小厮,黄少天就在其中,跟在一旁打着华盖。

陈妃站在水上的拱桥上往边上看了一眼,对黄少天说道,“打那玩意做什么,怪重的,太阳又不大。”说罢随手一指后边的一个小厮,“你把它扛回去,用不着了。

“本宫身边的人,哪怕只待过半个时辰,本宫也是记得长相的。”陈妃见那小厮走远,转过头笑吟吟,“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装了。”

另一边医馆里,卢瀚文几日不见黄少天,去客栈寻找却被告知人已经不住在这了,到处打听也无人知晓此人下落。

“该不是离开这里了?”卢瀚文猜测。

“人家许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缘终会再遇到的。”张新杰喝了一口茶,“倒是你,这么久了也不回去看看。”

“我就知道在这待久了你嫌烦,我明日一早就回去,你有要的药材么,我去太医院偷给你?”

“这也难怪你哥总把你留在宫外了。”张新杰着说,转身却从柜台拿出一份药材单塞过去……

卢瀚文打理好今日医馆的事,回房简单打点些行李,第二天一早便骑马向皇宫而去。

【三】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宫中的青石板路被冲刷的一尘不染,墙角有新生出的青苔,颜色嫩嫩的。一拨奴才端着几个花纹精致的银盘低着头脚步匆匆向各宫散去。

“这荔枝倒是真新鲜,”陈妃斜斜靠在榻上看着榻前跪着等回话的小厮,“你也辛苦了,一会儿去后头领赏。”

那小厮连连谢恩站起身来这才敢抬眼向四周匆匆一瞥,只见这宫内摆设皆是用的上好的料子,每一处花纹都精巧细致。年初便听闻皇上新纳了一位妃子,因名中带“果”便赐了这秋岚苑,地位很不一般,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那小厮退下后陈果捏起一颗荔枝,剥了壳咬一口,“恩,真甜。”说罢看向守在隔断处的黄少天,“你不愿说,可本宫还是好奇。”

“小的昨日便说了,不知道反而更好,怕连累了娘娘。”黄少天轻轻回道。

“难不成还真是我想的那样,你看上了皇上想混进宫当男宠?”陈果又剥了一颗荔枝,上下打量着黄少天,“也是,凭你的姿色,若是肯用心,宠冠后宫并不是难事。”

黄少天没有回话,陈果吃荔枝吃的开心,也不管有没有回应自顾自的说道,“你日后要是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本宫,本宫在这深宫之中穷困潦倒,你要记得和皇上说说多给本宫加点月例……”

“……”黄少天打量着这里华贵的摆设,听着陈果的哭穷不禁无奈。也不知这样一个开朗洒脱的女子为何会愿意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靠窗的榻上放了一张棋台,一旁的书桌上摆了一个香炉,缕缕花香从中透出来。

卢瀚文才回到宫中,此刻正在御书房陪皇帝下棋。

“阿嚏!”叶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抱怨道,“哪个宫女又往这放熏香,熏死人了。”

这边卢瀚文刚下了一步棋,刚落子便觉不对,果不其然叶修下一步棋便挡住他所有出路。

“大势已去,认输吧。”看着卢瀚文托着腮冥思苦想,叶修喝了一口茶嘚瑟,而后问道,“张新杰嫌你烦了吧,不然你也不会想起来回来看我。”

“天天对着那些药材也怪无聊的,也不知他如何能坚持下来。”

“宫外有宫外的无聊,宫内有宫内的无聊,让你去医馆帮忙就是想磨磨你的性子。”叶修把棋盘上的棋子分色收好。

这阵子边境不稳,事务众多,叶修留卢瀚文用了午膳便放他一个人去玩了。

叶修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近来边境多事,蛮子蠢蠢欲动,边界百姓饱受欺压苦不堪言,朝廷派兵镇压却也收效甚微,可边界土地富足人口众多,若宣战必定令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叶修素来不爱端架子,眼见天色还早,便安排今夜出宫去拜访几个老臣询问些看法。

黄少天这阵子则在宫中四处打探,他长得好看待人温和,用卢瀚文的话说就是招人喜欢,不知不觉也搜集到许多消息。

这日叶修安排出宫没过一个时辰,黄少天便打探到这一消息,他原本已准备在宫中常驻,不想这么快便遇上了机会。

今夜圆月本该夜色极好,却被飘来的一片云朵遮住,只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陈果今夜莫名觉得不安,用过晚膳后四处打量一圈也不见黄少天的踪影,询问宫人也无人知晓。陈果深知宫内混入身份不明之人乃是大事,也不便大张旗鼓差人去找,便借口散步只带两个宫女亲自去寻……

出宫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青苔,墙缝里积了些土有的还钻出几多小花随风轻轻摇晃,夜晚天色暗看不清花是什么颜色。

黄少天屏息埋伏在小路上一处暗角里,他打探过了,皇帝夜晚出宫为省去麻烦多走这条小路。

黄少天贴着墙,仔细捕捉深夜里的每一丝响动,晚风轻柔的拂过他的面颊,却没吹走身上一点杀意。那些尸体和被血浸透的土地又浮现在眼前。

门派出事以来,黄少天从来都压抑着,不向外透露出一丁点的沉痛,而今,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个时刻,他却忍不住了。一滴泪水安静的划过脸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还未能报恩,眼下,便只剩报仇的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想着招式,皇宫中高手众多,纵然他武功高强也未必能保全自己,无论得手与否,这或许都是他的最后一剑。

所以,一定要中。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远,黄少天凝神感受着方位。而后他感到了一丝疑惑,他只感受到了两个人的气息,暗卫的脚步细碎小心,另一个则是皇帝。皇帝出宫竟只带一个人,当真是不在乎自身安危,还是,另有阴谋。

脚步越来越近,已经没有时间多想,无论如何,今晚都必须得手。风温柔的的吹过,花瓣摇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黄少天更加收敛了气息,右手缓缓用力,按在剑上,仿佛要把剑柄上的花纹刻进手心里。

人就要到跟前了,黄少天现下的神思都凝于剑上,他慢慢屏住呼吸。

只要一剑。

时机只有一瞬,黄少天一剑刺出,时机精准,角度精妙,任何人在场看见了都忍不住要为之喝一声彩。

这确是极好的一剑,然而,并没有中。

叶修随手抽出腰间佩剑看似随手一档,架住了黄少天的剑,然而看似轻巧,个中吃力只有叶修自己知道。

黄少天瞳孔微缩,他竟不知皇帝有这种程度的身手,算漏了一步,全盘皆覆。这最后一剑,终是辜负了。

黄少天稍一愣神,身旁的暗卫一剑刺来,他来不及闪避,被一剑从背后穿入……

卢瀚文闻讯带人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叶修立在路中央,黄少天则侧身倒在青石板地上,鲜血浸透了胸前一大片衣衫,流过青石板渗进土里。暗卫搜了搜黄少天身上,冲叶修摇了摇头。

“小卢,把人带回去止血,醒了告诉我,我亲自问他。”这么一闹叶修也不出宫了,嘱咐好卢瀚文便径自往御书房去了。

卢瀚文蹲下身看着地上这人,神色复杂。黄少天失血过多已然昏厥,唯有微弱的呼吸还能表明生命迹象。

看着地上的人,卢瀚文百感交集,他不愿相信自己引为好友的人竟是为刺杀皇兄而来,然而眼前这番景象,怎样的辩驳都是那么无力。

卢瀚文心下一片混乱,他咬了咬牙,打伤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带着重伤的黄少天逃出了宫。

【四】

夜深了,医馆内的伙计都睡熟了,唯独张新杰的房间依旧忙碌,摇曳的烛光在屋内照出一片阴影。

卢瀚文蹲在床边接过最后一块沾血的纱布。张新杰长舒了一口气,“血止住了,暂时是没事了,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他醒来再说。”

“他要多久才会醒?”

“伤的太重,不好说。”在盆里洗了洗手,张新杰接着说,“你这次可是惹了麻烦了,我这不安全,得赶快寻个地方安顿他……”

张新杰话还未说完,楼下便响起敲门声,敲门声毫不急促,敲三下停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是五哥,”卢瀚文说,神色不禁有些慌乱。

“我下去开门,你在这守着等我消息,先别自作主张。”张新杰拍拍卢瀚文的肩膀,理理衣服走出房间,仔细掩上门。

张新杰解开门闩,门前只有一人。

“不知王爷深夜来此是要瞧什么病?”

喻文州也不立刻回答,只缓缓道,“医师的袖口脏了。”

张新杰闻言抬起手,袖口里侧沾了一处血迹,想是为黄少天医治时沾染的,“白日里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换洗,王爷见笑了。”张新杰脸上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医师是聪明人。”喻文州看着张新杰慢慢说道,“他是我弟弟,我不会为难他。”

卢瀚文在屋内守着黄少天,忽然听见床脚的铃铛轻轻一响,知晓张新杰并未拦住来人,连忙在屋内寻找躲藏的地方,刚把黄少天塞进衣柜,喻文州便推门进来了。

“你藏什么,他受那么重的伤,你也不怕再伤到他。”

卢瀚文方才着急没想那么多,现下喻文州一提点才觉做法不妥,眼见喻文州都已知晓也无需躲藏了,立时把黄少天挪了出来放回床上躺平,张新杰看看这兄弟二人,去沏了一壶茶送回来便退出了房间。

喻文州也不看一眼床上的人,只径自走到窗边坐下,卢瀚文乖乖的走上去垂着头站在跟前,小声唤一声,“五哥……”

“你怎么敢呢,私自藏匿刺客。”卢瀚文刚带着人到医馆喻文州便得到了消息,对于一向乖巧的弟弟做出这样的事他也有些不解。

“二哥怎么说……”卢瀚文自知理亏。

“他问你想如何。”

“我要救他!”卢瀚文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一定要救一个刺客?”喻文州不慌不忙端过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新茶,于是又喝了一小口。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信他?”喻文州饶有兴味的问。

“我信他。”卢瀚文坚定。

“好,你明日自己去宫里说,我不动他。”喻文州起身向床边走去,“只是,他不能在这里待着,不如送去别处,我看……”

微弱的烛光将黄少天的脸照的分外柔和,喻文州将这张脸看清后这微微一怔,接下去说,“我看,就送到我府上将养吧。”

卢瀚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五哥,这怕是不好。”

“你放心,他在我那不会有事。”

喻文州这么说卢瀚文无法再拒绝,喻文州便通知了王府马车来接,连夜将黄少天送往城南的喻王府,张新杰打包了一大包药材应喻文州要求跟车同去,看来这医馆有阵子是开不了了。

喻王府内的人大多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侍卫迎在门口,见从车内抬下一个人来皆是一怔忙上去接手。

为首的侍卫叫宋晓,他看见黄少天的伤,心下了然,想必是那个刺客了。可是刺客为何会被带到府中,难不成被王爷看上了要收入府中做男宠?!

宋晓仔细打量黄少天的脸,虽说受了重伤面色苍白可还是挺好看的。

“东苑不是还有间空房,收拾一下送去那里吧。”喻文州吩咐道。

东苑?!东苑可是王爷住的地方啊,该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这以后,可就多了一位主子了……宋晓沉浸在自己乱七八糟想法中,在心中默叹一句,压力好大……

卢瀚文乍一听见要把黄少天安顿在东苑,也吃惊了一下,“东苑?”

“毕竟是刺客,在我眼皮底下更放心。”喻文州随口解释。

待宋晓揣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和几人一同将黄少天抬进东苑屋内时,几名侍女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见到王爷来了便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张新杰平日里到点就要休息,然而今日这一番折腾,现下也是困极,嘱咐了守夜的侍女几句话让有事去西苑找他便匆匆去为他准备好的房间睡了。

卢瀚文想留下守夜,喻文州让他不如养好精神想想明日进宫如何解释。这下留在黄少天屋内的,除了几个侍女侍卫就只剩喻文州了。

宋晓见喻文州拉过角落里的一张方凳就在床边坐下了,觉得压力更大了……从王爷这该不会要守夜吧一直想到什么时候过门啊,给什么封号啊,醒了以后要不要喊王妃啊……

屋内两旁立着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其实心里也有些疑惑,只不过宋晓是他们中的佼佼者,脑子都是洞。

没过一会儿,喻文州秉退了屋内其他人,自己留下了。对宋晓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宫内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情叶修不想闹得沸沸扬扬便也没有太大动作。

陈果今夜也迟迟未睡,她知晓黄少天进宫事有事要做却不想竟是刺杀皇上,那样一个人,为何要刺杀皇上呢,陈果百思不得其解。

三更的钟鼓响起的时候,卢瀚文还在床上翻腾,他心里很矛盾,一边是自己的哥哥,一边是自己愿意信任的好友,在这二人之中,他该如何权衡,哥又能放过刺杀他的人么。

慌乱的一夜,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心思。

第二天一早,卢瀚文便进宫了,独自在御书房等了许久,才等到下朝回来的叶修。

“哟,这是大清早来请罪了,我原先怎么没发现你胆这么肥,早知道该派你去前线打仗了。”叶修脱下外袍在榻上坐下。

卢瀚文立在榻前低着头,目光却很坚定,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叶修说,“皇兄,我知道刺杀是重罪,可我也相信我的眼光,他必是有苦衷的,恳请皇兄饶他这一回。”

“啧,我说,你们就都只有求我的时候才喊一声皇兄,没事的时候都当我卖红薯的啊。”叶修看着眼前的弟弟,“我累死累活替你们接下皇帝这个位子,求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撒个娇。”

【五】

御书房门前的桂花树长得甚好,方锐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拿树枝划灰,心想这小王爷进去好一会了怎么也还不出来,啊,好无聊。

不一会,御书房的门传来一丝响动,方锐飞快的扑到门前站的笔直,“恭送小王爷。”

而后,他看到卢瀚文缓缓的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卢瀚文此刻恨不得扎进花盆里,他居然就真的顺着叶修的意思撒了娇,得亏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不然这得多丢人,然而现下他已然觉得不能再丢人了。

御书房内的叶修此刻心情甚好,他昨夜便想好不打算把那刺客如何,毕竟那样的身手极为难得,看那人也并非为非作歹之人,想必是有什么误会。然而白白的骗到小弟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倒也是物尽其用了。

这边卢瀚文一走,方锐后脚便挤进了房间,叶修抬眼看他,“哟,御前侍卫,昨晚去哪了,早上才见到人。”

“昨夜得知你遇刺,我和魏大人连夜挑棺材板去了。”

叶修眉毛一跳,“棺材板?!”

“不是给你的,是给刺客的,刺杀你的人也是很值得同情的……你的在登基之前就备好了,”方锐解释道,眼中满是诚恳,“毕竟你身为一国之君这么拉仇恨是很危险的。”

“恩,你们这是犯上你知道么。”叶修端过茶杯,“我前几天听说御膳房生火的活计缺人,不如,你就去帮几天忙吧。带着你挑的棺材板,劈好了一天烧一根,什么时候烧完什么时候回来,爱卿说可好。”

“好,皇上说什么都好……”方锐暗自回想了一下棺材板的大小,觉得生无可恋。

“今天有什么事么?”叶修喝了一口茶继续问道。

“有,”方锐站直了身子双眼炯炯有神,“冯大人退朝之后又要触柱,被侍卫拦下了此刻还在贤庭消气。”

“不必细说了,这事……不新鲜了。”叶修摆摆手,他这个大臣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就要死谏,甚是头痛。

方锐又在屋内待了一会,眼看快至晌午便乖乖的去御膳房劈柴生火了……

这边卢瀚文刚出了宫就去了喻王府,此刻正在书房同喻文州说话。

“二哥说这事他不深究了,只是要看管好,再有下次就保不了他了。”

“想来是他身手极好,”喻文州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你大可放心,张医师早晨来看过已说他无事了,你也可随张医师一同回医馆了。”

卢瀚文原本还想把黄少天一同带回医馆,然而见五哥只字未提,又一思量觉得王府人手众多照顾起来自然也周全些,便未提及此事,饭后就和张新杰一同返回医馆去了……

宋晓立在王府门前目送马车远去,愈发想的多了,郑轩从集市回来便看见他一脸忧愁的望着远方,不由愣了一下,“你干嘛呢,喜欢的姑娘跟人跑了?”郑轩调侃道。

“你早上出去干嘛呢?”宋晓打量郑轩手中的包裹。

“王爷吩咐的,叫买几块上好的布料,”郑轩说着把包裹卸下来拿在手上颠了颠,“你别看这些布,最近布料紧俏,我去了趟城北才买回来的。好了不说了,我还没吃饭呢。”

“唉,你先别走。”宋晓连忙拉住他。

“怎么了这是?”郑轩疑惑。

“我跟你说,我发现,你的口头禅太应景了,”宋晓哭丧个脸,“我现在,压力山大啊!”

接下来郑轩靠在门口听完了宋晓的叙述已经目瞪口呆,“兄弟,什么也别说了,城西有家医馆特别好,我觉得适合你。”郑轩略带沉痛的拍拍宋晓的肩膀进了府,末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压力山大……”

接下来几天府内对黄少天极尽细致的照顾,喻文州也常常在黄少天屋内待着。黄少天昏迷着喝不进药张新杰离开前便开了许多外敷的药草,不愧是最好的医师,伤口恢复的很快。

第六天的时候,黄少天醒了。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是傍晚,喻文州刚好在他屋内看一卷兵书,见黄少天手指微动,便唤了侍女端来一直准备着的药碗。

“王爷,药温好了。”侍女没一会儿就端着药立在了门口。

“好,你下去吧,我来就好了。”喻文州接过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这边黄少天已经醒了,看向房中站立的人想说着什么,可嗓子干痛一开口便咳了起来,牵扯到伤口又不禁皱了皱眉。

喻文州倒一杯茶水给黄少天喂下,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我……怎么在这里……”黄少天看着床边的人问道。

“你不问这是哪儿?”喻文州觉得有意思。

“我怎么会在这里……”黄少天没有接话,只又重复了刚刚的问题。

“你在本王这里,不先自报姓名和来历,反而问起本王来了。”喻文州很有耐心的说,却见黄少天笑了,问道,“有什么好笑的么?”

“我笑王爷对府中下人都不以本王自称,对我,却端起架子来了。”

“我未知你来历,又怎能如熟人般待你。”喻文州伸手帮黄少天掖了掖身前的被角。

“咳……咳咳……”黄少天刚想说什么,又引来一阵轻咳。

喻文州端过一旁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

这是黄少天醒过来第二次笑,“王爷怎么会觉得,我会喝陌生人递来的药?”

“你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来这的,还怕一碗药?”

喻文州顺便喂完饭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掩上门对守夜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夜深了,喻文州就着灯光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他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今日与黄少天的对话。那人,曾经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沉郁。

黄少天静静躺在床上,房内的灯已经熄了,按理说他有伤在身理应好好休息,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隐约觉得在哪见过喻文州,但是仔细回想却又没有。他与喻文州虽只相处了一个多时辰,却也能看出喻文州不是可以随便亲自给素未谋面的人喂药的性子。左思右想也没有结果,黄少天决定喻文州再来时亲自问他。

然而之后两天喻文州都未再踏进这里,黄少天想通了随遇而安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

然而这天,王府却来了一位稀客,指名要见黄少天。

床前的人一身雪青色衣服,衣角袖口用银线绣着古朴的花纹。黄少天侧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花纹很是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来人并未先说话,黄少天略加思索,终于回忆起来,皇帝被刺杀那天,穿的衣服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喻文州说过会保他性命,这人能进的了王府,必不会对他有杀意,打量了一会,黄少天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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